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囤積的知識真的再使用讀取嗎?最近看到一篇提到「HTML是新的Markdown」,不禁想起過去十幾年我在不同筆記工具間的挪移與掙扎。每次都因為新工具的吸引力而轉移資料,但最終卻發現這些資訊未必會再次被翻閱。這讓我反思,面對資訊的囤積,我們是否真的在有效學習,而不是只是滿足於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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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篇文章的第一反應,先試試?但腦袋冒出來的畫面阻止了我
昨天 Anthropic 的工程師 Thariq Shihipar(@trq212)在 X 拋出一句「HTML is the new markdown」,24 小時內 4.5 million views、85.5% 正面, Simon Willison 跟了一篇〈Using Claude Code: The 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HTML〉呼應。我看完當下的第一反應,對阿, HTML 才是給人看的文件阿,老實說,有種立刻把手上所有的 markdown 都改成 HTML 的衝動。
這樣應該可以幫助我自己更好閱讀吧?(阿宅搖~對吧~?)多耗費一點 Token 而已,其實我覺得真的還好。
但下一秒,腦袋裡又冒出一個畫面:是我過去十幾年的筆記歷史。
最早從 Evernote 開始用。用著用著愈來愈慢,搜尋愈來愈卡,才開始找替代品(我相信 Evernote 資深使用者一定有一樣的經驗 XD )。Obsidian 出來,搬過去。Notion 紅了,歷經痛苦的學習曲線,又嘗試搬了些資料進去。中間還試過 Ulysses。市面上叫得出名字的筆記軟體跟知識管理工具,我應該沒有沒玩過的 XD。

每一次搬家都是同一套劇本:被新工具的某個亮點打中、興奮、把資料倒過去、重建分類、用一陣子,然後資料又躺在那裡長草…
過去十幾年累積下來的 RSS(這東西現在還有人用嗎?)、筆記、學習資料、研究素材,加總起來超過上千篇。然後我必須問自己一個誠實的問題:這些東西,我真的還會回去翻嗎?
答案可能不太好看。
這時我才停下來想:等等,我又要用一個新的形式,重複犯同一個錯嗎?
你是在生產知識還是在囤積垃圾
Thariq 那篇文章標題的金句是:「Trade a document you’d skim for one you’d actually read.」(白話:把一份你會略讀的文件,換成一份你真會讀的吧。)
聽起來合理對吧。但這句話有一個沒被檢驗的假設:真的。會讀。
我們先別急著爭論 HTML 還是 markdown,先誠實面對一個現實:絕大多數的人對資訊是松鼠式囤積。存進 Notion、塞進 Obsidian、或是餵給現在最紅的 LLM wiki。然後看都不看?這樣是一種安慰劑效應嗎?
連 Andrej Karpathy 自己 2026 年 4 月發的 LLM Wiki 原文 Gist,仔細讀會發現一件事,他完全避談「人會不會持續使用這個 wiki」。他把人類的角色框定在「sourcing, exploration, and asking the right questions」(找來源、探索、問對問題),把所謂的 grunt work(「summarizing, cross-referencing, filing, and bookkeeping」,摘要、交叉引用、歸檔、整理)全部丟給 LLM。人類負責問問題,LLM 負責建知識庫。但建好以後誰會回去翻?整篇文章迴避這個問題。
我認為這不是 Karpathy 的疏忽。是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真的很尷尬。
不是懶惰,是人性
我特別想強調這一點,因為很多談 PKM(Personal Knowledge Management,個人知識管理)的論述喜歡說使用者懶。但這不是懶,這是人類大腦的設計。原因有三層,每一層都有研究支撐。
第一層,多巴胺機制。HN(Hacker News)有篇被引用到爛的〈The Collector’s Fallacy〉討論串裡有人引心理學研究:談論新專案時大腦會釋放多巴胺,彷彿已完成。儲存一篇文章時的獎勵感,跟讀完一篇文章是接近的,但兩者對大腦的真實負擔差 100 倍。所以我們的大腦會選擇便宜的那個(白話就是:人講幹話時的口嗨,因為簡單~又讓人有一種把事情已經做完的幻覺,同時又可以逃避工作,所以大家寧可花時間拿來講幹話 XD )。
第二層,cognitive ease 陷阱(流暢度幻覺)。HTML 視覺漂亮、排版精緻、互動流暢,會觸發大腦的「cognitive ease」。大腦把這種流暢解讀為「我懂了」。但學習科學一致顯示,active learning(主動學習)比 passive learning(被動學習)強 50 到 100%。所謂的「desirable difficulties」(有益的摩擦感),才是把資訊真正寫進長期記憶的東西。漂亮的 HTML 反而把摩擦感拿走。( 但這個地方也是最荒謬也最有趣的地方,也就是說人一定要花時間刻苦學習才能把事務記住,變成長期記憶?其實不是,重點在於「主動」學習。)

第三層,cognitive offloading(認知外包)。這層是我最有感的。用 AI 用一段時間之後,會出現一種心態:反正 AI 知道了,我可以放心把思考、創意、判斷全部外包給它。結果呢?連自己原本要交付什麼、內容真正的意義是什麼,這些實質的東西反而忘了。累積的不是知識複利,是認知負載。 ( 引用一下 大師姐 Vivi 曾經說過:我們不要當 AI 的巨嬰,某種程度也是在講這一回事,結論是我們應該要當 AI 的巨鷹?(大誤)。)
這個觀察有一個 2025 年的硬數據撐腰。Microsoft Research 跟 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 合作、於 2025 年 1 月發布、被 CHI 2025 收錄的研究,調研了 319 位知識工作者,936 個第一手案例。結果是:40% 的任務,使用者完全不會使用 critical thinking(批判思考),直接接受 AI 輸出。對 AI 的信心愈高,自己的批判思考愈低。研究警告這會導致「cognitive faculties deterioration」(認知能力退化)。
Gerlich 2025 那篇發在 Societies 期刊、訪談了 666 位受試者的論文也得到一樣的結論:頻繁使用 AI 工具與批判思考能力顯著負相關,cognitive offloading 是中介變項。
「LLM wiki = 知識複利」是話術 ?
Karpathy 推 LLM wiki 兩週內,很快的網路上就出現了反方文章。Mehul Gupta 在 Medium 寫〈Andrej Karpathy’s LLM Wiki is a Bad Idea〉,Anand Lahoti 寫〈The Hidden Flaw in Karpathy’s LLM Wiki〉。具體指控有四個:knowledge base poisoning(知識庫自我汙染,wiki 反覆引用 AI 自己生成的摘要當原始來源)、compression loss(為了寫 wiki 必須壓縮摘要,但 edge cases 跟微妙差異就在這個過程消失)、structured hallucination(wiki 看起來像 Wikipedia,所以幻覺也披上「可信外觀」)、scalability cliff(100 頁能跑不代表 10,000 頁能跑)。
囤積廢物不會自動變成知識複利,不變成知識負債就偷笑了。
以上這是這篇文章最想講的一句話。
給誰看?才是真正的分界線
OK,假設你的產出真的是可讀且有價值的,才會輪到格式的問題。這個時候我同意 Thariq 的方向有部分是對的,但他切錯了問題。真正的分界線不在「HTML vs markdown」,是「給誰看?」。
給 AI 看,markdown 是更安全的選擇
如果這份東西的下一個讀者是 LLM(agent context、CLAUDE.md、RESUME.md、prompt、knowledge base),就用 markdown。理由有具體數據和官方背書:
Token 效率:基準測試顯示,HTML 轉成 markdown 平均省 80% 以上 token,最高可達 87.5%。給 LLM 吃的內容愈精簡,注意力就愈集中在重點
Anthropic 官方:在 prompt engineering best practices 裡,建議用 XML tags 或 Markdown headers 結構 prompt,沒有任何地方建議用 HTML 當 prompt 格式
Karpathy 自己:他的 LLM wiki 全部是 markdown,不是 HTML。最強倡議者用什麼,本身就是答案
換句話說,給 AI 看的東西用 HTML,換句話說,給 AI 看的東西用 HTML,乍看是一個 Anthropic 工程師對抗 Anthropic 官方建議、對抗自己同行 Karpathy 的反骨選擇。但仔細看會發現,『is the new』根本是標題殺人法,真正的目的是變相推銷大家用 Claude Design(理由下面會說明)。
給人看,HTML 確實開新天地
但如果讀者是人,特別是非工程師、視覺學習者、跨組織分享的場景,HTML 真的有 markdown 給不了的東西。互動圖表、SVG diagram、頁內導航、顏色編碼、即時可調的 widget。這些東西讓「讀」這個動作從負擔變成體驗。學習科學那邊也認可:視覺媒體配上主動互動設計,對複雜概念的理解確實有幫助(也是 Thariq 文章中的受眾 )。
老實說 HTML + 視覺化對人類閱讀真的有用。前提是這個人真的會讀。
這裡要先補一個但書。未來如果 multimodal LLM 直接看 HTML 渲染後的截圖也能馬上解析(不是看 raw HTML),這個分界線會馬上被翻盤。但這應該是 3 年甚至更久之後的事,當下的判斷不變。( 希望不要馬上被 Claude Code 完全打臉 XD )
場景對照表,加上 HTML 的長期帳單
把上面的論述具體化,可以畫成一個表:

但 HTML 還有一個 Thariq 沒講的長期成本,這些也是我最近才發現的,這個成本可能一年後甚至三年後可能才會浮現:
Silent CDN Rot(無聲依賴腐蝕):LLM 產生的 HTML,多半依賴一堆寄放在外部倉庫(unpkg、cdnjs 這類 CDN 服務)的程式庫,而且抓的都是「最新版」(@latest),沒有鎖定版本。1 到 3 年後,那個外部倉庫消失、或上游程式庫改版不相容,你的 HTML 就突然壞掉,你不會收到任何通知,所以叫「無聲」
Diff Explosion(差異爆炸):AI 為了改一行邏輯,經常整個 HTML 結構重新生成一遍。500 行檔案變 510 行,但這 510 行可能整個結構都不一樣,不是「在原檔上改一行」。團隊 PR review(同事互相檢查彼此的修改)退化成「Rubber Stamp」(橡皮圖章蓋章通過),reviewer 只能在瀏覽器看「看起來對嗎」,看不出到底改了什麼
Code Rot 加速(程式碼腐爛變快):DORA 2024 報告(Google 旗下追蹤軟體開發效能的權威研究)顯示,AI 使用率提升 25%,交付穩定性反而下降 7.2%。GitClear(程式碼品質分析工具)追蹤到重複代碼塊增加 8 到 10 倍(意思是 AI 大量複製貼上,而不是抽出可重用的設計)
公平講,Anthropic 自己當然有意識到 handoff(交接)問題,畢竟這個坑就是他們自己挖的。所以他們順勢推出 Claude Design + Claude Code 的整合套件,加上 MCP、Skill 這套「規範」,包裝成生態系統的標準。
聽起來好像很體貼。直到你發現,這個解只在 Claude 生態內成立。HTML artifact 一旦走出生態,回到野外的開發工具(VS Code、Vite 這些常見的前端工程環境),就是孤兒。其它 AI Provider?目前完全沒有對應的整合。
所以「HTML is the new markdown」翻譯成白話就是:「請繼續綁定我們家的工具鏈,才能享受 HTML 的好處」。這不叫推廣新範式,這叫鎖客(lock-in,把使用者鎖在自家生態裡,提高離開的成本)。Thariq 這篇不是技術倡議,是包著工程師外皮的銷售簡報 XD。
所以又有什麼老技術死掉了嗎?
我們一直在比 HTML 跟 Markdown,但仔細看 Thariq 的工作流,他用 HTML artifact 取代的其實不是 markdown 文件。他取代的是「打開另一個 SaaS」這個動作。原本要 Notion 才能做的 dashboard,現在 Claude Code 直接生 HTML 給你看。原本要 Confluence 才能做的內部 wiki,現在可以直接渲染。原本要 Figma 才能做的快速 mockup、要 Loom 才能做的視覺說明,HTML artifact 都可以一次生出來。
HTML 真正的競爭對手不是 markdown,是 Notion、Confluence、Figma、Loom 這些 SaaS。
這才是 Thariq 工作流的真實價值,也是被「is the new markdown」這個標題遮蔽的真議題。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只是看他的標題,你保證不知道他其實變相還是在推銷自家的產品....
借個歷史類比。印刷術發明後,手抄本沒消失。聖經抄本到今天還有人在做、收藏、研究。形式適應用途,不互相取代。錄音帶、CD、MP3、串流也是同樣的故事,每一次新格式出現都有人喊「is the new」,舊格式變 niche,但沒消失。黑膠最近還復甦了。
HTML 不是 markdown 的取代者。HTML 是另一個物種,在另一個 niche 裡跟 SaaS 工具競爭。把它框成 markdown 的取代者,會錯估它真正的破壞力,也會錯估 markdown 真正不可取代的場景。
每次一當有新技術、新口號的呼籲,總會看到網路上就開始喊:XXX已死。永遠有人在喊出這樣的議題。但是,沒有誰會真的被取代。
不要被「is the new」騙
最後想講一個觀察。
「X is the new Y」這種句式,本身就是技術社群的一種多巴胺機制。宣告新時代會帶來認同感、轉發、討論度。Thariq 的標題之所以爆紅 4.5 million views,不是因為論點最強,是因為它觸發了集體興奮。這個興奮跟我們儲存一篇文章時的多巴胺,是同一種大腦獎勵。
注意到這件事不代表要冷漠。重點是讓我們在跟風前停一下。
真正的贏家是能在兩者之間自由切換的人,HTML 還是 markdown 都只是工具。工具紅利屬於判斷力,不屬於工具本身。
下次你想生個 HTML artifact 之前,或想餵 LLM 一份新的 markdown wiki 之前,可以先問自己三個問題:
這份產出,真的會被讀嗎?(誠實回答,包括誰會讀,包括你自己會不會回頭看)
給誰讀?AI 還是人?(AI 給 markdown,人給 HTML,這個簡單分界線不會錯太遠)
現在哪個工具,最快達到我的目的?(不是「最潮的工具」,是「最快達到目的」)
這三個問題可以幫你避開 95% 的跟風坑。剩下的 5%,就是真的需要 HTML 的場景。
你呢?你現在打開 Notion 和 Obsidian,有沒有一個資料夾叫做「之後再看」或是類似名稱的?我們也許可以一起誠實面對。
感謝 perplexity ,雖然可能很多人已經忘記這個 AI 工具了 XD,但它的確還是最強資料查證工具,讓我能快速蒐集資料完成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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