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參加了一場AI小聚,主題是「企業地端」,原本以為會聽到一個標準答案,結果九位講者給了九種互相碰撞的答案。有人把成本攤成試算表,有人發現硬體三個月漲七成,有人算漏了管線每一節都在收錢,也有人直接說地端不是首要重點。最讓我震撼的是臺大醫院的資訊工程師,他買GB10的理由很單純:因為對外線路被挖斷過,他不想再等35分鐘。那一晚我才真正理解,地端AI從來不是技術選擇題,而是你站在哪裡、看見什麼問題的視角差異。九個答案沒有對錯,只有位置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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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19 AI 小聚心得
2025 年 2 月 20 號,下午四點半,快下班了。
臺大兒童醫院的辦公室,Teemo 桌上的電話響了。不只他的。整個資訊室 120 個人的電話,同時都響了。
中山南路在挖馬路,中華電信的線被挖斷。整間醫院對外斷線。

35 分鐘後服務全部恢復,但那半個小時裡,醫事人員在等報告,病人在等回家。Teemo 說他那天晚上睡得不太好,腦中只有一句話:
雲端的 AI 很強,模型很強很厲害,但我的連外線路被挖斷了,我哪裡來的 AI?
我以為會聽到一個答案,結果聽到九個
8 月 19 號的小聚主題是「企業地端」。九位講者,兩個小時,講的都是同一件事:要不要把 AI 搬進自己的機房。
我本來以為會聽到一個答案,結果聽到九個。而且這九個答案還會互相撞。第四位講者一上台就說「我自己覺得問題很多」,然後把前面兩位的論點各挑一個出來討論;第五位投了一百多萬硬體,結論卻是「地端不是第一個要考慮的重點」;第七位一張顯卡就導入成功,順便提醒第一位的成本公式漏了一個變數。
一開始整理筆記的時候,我想把這寫成「他們在互相反駁」。寫到一半發現不對。
小聚從來就不是辯論賽。它是一個晚上,把數個不同領域的人放到同一個台上,讓每個人講自己遇到的問題。這天是醫院、製造業、電商、IC 設計、GPU 通路商、模型訓練社群、學術研究。他們的答案會撞在一起,不是因為誰想反駁誰,是因為他們站的位置不一樣。
站的位置不一樣,看到的問題就不一樣。看到的問題不一樣,撞出來的答案當然不一樣。
所以這篇的寫法會有點不一樣。與其說是九場演講的整理,比較像九個位置的採樣。
一、算錢給你看的人
第一位講者 YC(陳宜昌,Noopher AI 創辦人)直接把整件事變成一張試算表,先把地端模型的成本可能性攤開給你看。

他的題目就叫〈給企業打個算盤:導入 LLMs 應該怎麼花錢〉。這題是慕約給他的:如果你今天進一家 500 人的公司當 AI 長,今年預算 2,000 萬,你可以怎麼分配?
YC 的算法是這樣。500 個人,每人每週 40 小時裡有 75% 拿來開發,整年大概 78 萬個工時,抓每小時完成一個任務。Claude Opus 每個任務 US$2.03,開源的 Kimi K3 大概 US$0.94,差不多一半。私有雲加價 10%。
四條路線畫成四條線:官方 API、閉源私有雲、開源加雲端 GPU、開源加地端。前三條起點都在零,只有第四條要先砸錢。
500 人的 75% 工時同時在線,大概 375 個並發。Kimi K3 在每張 GB300 上的並發數大概 33,一個副本 8 張卡,大概 260,不夠,所以要兩個副本。兩個副本 2,800 萬,加上電費跟營運大概 80 萬。
然後他講了一句話:可是你不要覺得做地端很貴,第一年,你就已經贏過用官方 API 的價錢了。
回到慕約的問題,YC 的答案是:如果這家公司是 IC 設計、製程要保護、只能走地端,第一年基礎設施 3,800 萬,用 66% 的基礎設備比例回推,整包 5,800 萬。
2,000 萬,不太夠⋯⋯
這個數字幫這一次小聚的開場給了一個很好的定調。
硬體會漲
第七位的 Wisely Chen(創智動能執行副總)補了一個 YC 公式裡沒有的變數。

他手上有三張真實報價,同一張 5090 顯卡:5 月 10 萬,7 月 12 萬,8 月 11 號 17 萬。
三個月,漲 70%。
現場哄堂大笑。但這件事的本質其實沒那麼好笑( 因為有人笑,就表示有人受傷了 XD ),因為 YC 剛提到那條曲線的起點,是會自己往上跑的。
帳單不只有那一行
第六位的劉詩雁(納曦智能 CEO)講的是另一個大部分人算漏的地方。

企業以為的流程是:問一個問題,進 LLM,得到答案,成本就是 token。但實際上背後那條管線,每一節都在收錢。資料檢索要錢(不管你走向量搜尋還是 BM25 關鍵字查找),重排序要錢(Cohere 或 Jina),網頁搜尋要錢,工具呼叫也要錢。
他自己踩過一次:上個月誤用了微軟的搜尋服務,做一個簡單的 BM25,花掉七八萬。他說,那還不如自己鋪索引。
他們算過,電商客戶的客服成本中位數大概 3 到 10 萬台幣,但如果再疊上情緒偵測、問題分類批次處理、使用者貼標、生成 persona 這些數據分析需求,一個月的 token 費用會跑到 8 到 10 萬。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在 LLM 那一行。要問的是這條管線上,哪幾節可以不用即時處理,搬回自己家非同步跑。
所以,價格本身合理嗎?
第四位的胡嘉璽(嘉崎人智技術長)一上台就說,前面都在講理論,他來講應用。然後他把 YC 的算式往回推了一層。
他問:現在的 token 價格夠不夠合理?

美國的電費多少、美國工程師領的是 NBA 球員等級的薪水、美國只能用輝達的 GPU;中國工程師是十分之一的薪水、用便宜很多的華為 GPU、電費也低。
所以你現在拿來算的那個單價,有多少是技術成本,有多少是地緣結構?
他沒有給答案。但這個問題一問出來,YC 那張試算表的每一格似乎可以重新審視。
然後有一個人,算完之後說不划算
第五位的 OSSLab 熊大,講的內容給了我們另外一個觀點。

他不是來唱反調的。他是來分享他怎麼做的。全公司的行政、財務、採購都跑在 AI agent 上,客戶從蝦皮聊聊或 email 進來,接 ERP、接知識庫、接 Chrome 自動操作,連要填信用卡的環節都設計好人怎麼接手。硬體投了一百多萬,MacBook M4 Max 128G、RTX 6000 96G、伺服器 DRAM 768G。
他也真的撞到雲端的隱私問題,所以自己做了一套脫敏匝道:資料往雲端送之前先遮掉敏感欄位,回來的時候再組回去。他特別強調,沒有還原機制的脫敏是沒用的。你傳過去說張三買了一萬二的東西,回來還是張三,那你根本對不到是哪個客戶。
講完這些,他說:不算工時成本,我個人覺得成效是挫折感比較大一點。
接著他掏出一個數字。他公司也賣 GPU 硬體。他把報表調出來,四千萬營業額裡面,GPU 佔多少?
一百萬。
「並沒有很多中小企業真的花錢投入 GPU 設備。」
這是全場最誠實的一句話,而且說話的人屁股坐在賣方。台上八個人在講地端怎麼做,台下真實市場只有 2.5% 在買。
他的結論更直接:企業要讓 AI 系統真的開始運作,前面那些很麻煩的權限、資安流程化、職務調動,那個才是最重要的。地端模型不是第一個要考慮的重點。
二、可是有一個人,根本沒在算
聽到這裡,你會以為這個晚上的主軸是「划不划算」。
然後 Teemo 上台了。

他是臺大醫院的資訊工程師,桌上放了三樣東西:一台金色的 NVIDIA GB10、一台銀色的機器,還有蒜頭。他說他每天大概都會聞一下。充滿了算力的神清氣爽 XD。

( 對,這真的發生在台上 XD )
然後他講了開頭那個故事。中山南路、中華電信、35 分鐘。
那天晚上睡不好之後,他做的事情是去寫一份公文,申請一個「可以在自己桌上處理」的 AI 方案。2025 年 11 月 13 號,他去原價屋查資料、做比較表、跟長官報告,最後 9 萬 5 買了台 GB10。
我想了很久才想清楚,為什麼他的答案跟前面那幾位差這麼多。
因為前面那些人在算投資報酬,Teemo 在算保費。
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投資要問回本,保險不問。你不會問你家的滅火器什麼時候回本,也不會問醫院那台柴油發電機划不划算。你買的不是效益,是「萬一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還有東西可以用」。
九個人算出九個答案,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條線沒有人畫出來。有些人在買投資,有些人在買保險,兩種帳混在同一場討論裡,本來就永遠不會有共識。

而且保險型的地端,規格需求低到讓人意外。Teemo 那台 9 萬 5,跟 YC 算的 2,800 萬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的東西,因為它們要解的不是同一個問題。
三、最被小看的應用,可能是現在最成熟的
這件事我是後來才想到的:有三場分享其實在做同一件事,只是那天晚上沒有人把它們連起來。
Denise 講財報。輸入是 PDF,輸出是結構化的 JSON 跟 CSV。

胡嘉璽現場示範機密文件去識別化,輸入是充滿個資的 Word,輸出是遮掉個資的版本。
Teemo 的 demo 是急診醫生手寫的檢查單,輸入是手機拍的照片,輸出是重災現場的即時儀表板。
三個都是同一句話:把紙變成資料,而且不准它出門。
我原本想像的地端 AI,大概就是「公司自己的 ChatGPT」。實際上現在最成熟、最容易說服老闆掏錢的,是這件又土又不性感的事:讀文件。
而且理由都一樣:資料不能上雲。
順便講一下 OCR 跟 VLM 差在哪
Denise 的架構是兩個引擎一起跑,一邊 OCR、一邊 VLM。第一次聽會覺得多此一舉,為什麼不用一個就好?

先講差別。OCR 是傳統的文字辨識,做兩件事:先找出文字框在哪(bbox,也就是偵測框),再認出框裡的字是什麼。VLM(Vision Language Model,視覺語言模型)則是直接「看懂」整張圖,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個會看圖說話的模型。
兩邊的個性完全不同:
OCR | VLM | |
|---|---|---|
速度 | 快 | 慢 |
換一種版型 | 容易死 | 還是讀得懂 |
會不會憑空生字 | 幾乎不會 | 會 |
能不能微調 | 偵測跟辨識可以分開調 | 跨模型幾乎沒空間 |
好不好除錯 | 看得到框的座標,好抓 | 只拿到結構化輸出,不好抓 |
看到「會憑空生字」那一格了嗎?在財報這種場景,那是致命的。
所以 Denise 的設計不是要 VLM 取代 OCR。她講了一句我覺得是全場最好的設計哲學:跑兩個引擎,是要讓錯誤現形。
兩邊輸出一致,信心就高,可以放行。兩邊不一致的那幾格,才送人工看。人力不用拿來檢查全部,只要檢查兩台機器吵架的地方。
她講的坑也很具體。財報裡的括號代表負數,所以括號不見就是數字正負顛倒。有時候是括號跟數字被切開,信心值變低就被丟掉;有時候是框跟括號太近,辨識模型以為那裡沒東西。還有一種是兩個格子的數字排太密,被判斷成同一串。
這些不能怪模型笨。現實世界的文件,本來就長得很醜。
這邊老實說,我原本以為 OCR 是一個已經解決的問題。聽完才知道,「認得出字」跟「知道這個字屬於表格的哪一格」根本是兩件事。
四、把它關進廁所,然後發現廁所補不了判斷
胡嘉璽塞的東西比誰都多(體感上講了快二十分鐘吧),而他開場丟的那個定義最實際:
Agent 只有兩個東西,一個是 LLM,一個是 Harness。除了 LLM 以外,所有的東西都叫 Harness。
( Harness 這個詞我四月寫過一整篇,這裡就不重複了,有興趣可以看〈鞍前工程〉那篇。簡單說它就是馬具:韁繩、馬鞍、馬銜那一整套。重點不在控制馬的腳步,在讓馬的力氣跑向你要去的方向。)
他的重點是:這兩樣東西,都應該要關起來。
他用的詞是爆炸半徑。當你這個應用炸了,你會炸死誰?
「最好的做法就是把它關進廁所。廁所爆了,外面沒事。」
接著他把隔離程度排成七個等級。

最底層 L1,是很多人每天在做的事:Claude Code 加上 --dangerously-skip-permissions。講到這裡他說了一個故事。上次跟保哥打賭,保哥賭他不敢,結果他就把自己 Windows 的 C 槽用 Claude Code 刪掉了。
「大家為我默哀。」
往上,L2 是 Harness 關進虛擬機但模型還在雲端,L3 換成可以檢視原始碼的開源 Harness,L4 把 Harness 關進容器或沙箱,L5、L6 把模型也拉回私有雲,最上面的 L7 是全部在本機,Harness 關在 NVIDIA 的 OpenShell 沙箱裡( 這東西是開源的,Apache 2.0,有興趣可以去 GitHub 上翻 )。
他示範 L7 的方式很直接:在沙箱裡 ping GitHub,不通。ping Google,也不通。沙箱裡完全斷網,但它照樣把去識別化做完了。
他還講了一個親身經歷,我覺得可以直接當資安教材。他把好幾萬筆身分證跟姓名丟上 Claude Code 做去識別化。
五分鐘後,資安把他叫過去。
「所以一般來說,這在一般公司內部是不可能被接受的事情。」
可是廁所補不了判斷
聽到這裡,你會覺得 Harness 幾乎無所不能,連斷網都還能把事情做完。
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台上他回應了黃亮勳「模型能力是 agent 天花板」的說法,說上限其實是 Harness 的門檻下降。
而黃亮勳在他前面說的是:模型能力基本上就是 agent 跟 app 的天花板。你以為自己在玩很厲害的工程,做的事情還是被那顆模型的能力決定的。
老實說,這部分我很有感,因為四月我寫過一篇文章,明確站在胡嘉璽那一邊,我寫了一句:
以後 AI 的護城河不在模型本身。模型越來越像日用品,大家都買得到差不多的。真正拉開差距的,是誰的 Harness 做得比較好。
那是我四月寫的。所以那天晚上聽黃亮勳講的時候,我心裡有不同想法。
結果後來剛好看到一則 X 貼文,把我的想法修正了。
Jason Wei 是 2022 年那篇 chain-of-thought 論文的第一作者,「讓模型一步一步想」會變成整個產業的預設動作,有他一份。他現在戳的泡泡是:小模型加一堆工具,就能頂替大模型的智慧。
他用羽毛球打比方。教練教的每一個動作,你都能照做;但要在實戰裡流暢串聯,跟練了上萬次、長出肌肉記憶的人,完全是兩個等級。
「把知識內化在大腦」跟「現查現用」,是兩回事。
他的結論很短:工具能補的是檢索和執行,補不了判斷。
然後我想起熊大在台上講的一句話。他描述地端跟雲端的差別時說:
地端模型很像要一步一步交代它才會做,雲端的 agent 你講方向,它會自己去找方法。
熊大講的是現象,Jason Wei 講的是原因。兩個合起來就是同一件事。
所以我四月那篇的理解差不多,但只踏到半邊。Harness 降低的是門檻,模型決定的是天花板。門檻和天花板是兩條線,不是同一條。
胡嘉璽站在導入實務的位置,他每天面對的是「怎麼讓一般企業做得起來」,所以他看到門檻在降。黃亮勳站在模型訓練的位置,他面對的是「這件事能做到多好」,所以他看到天花板還在原地。
兩個人都對。他們在講天平的兩端。
五、你搬回來的是資料,不是主權
接下來這段是我自己的位置,也是那天晚上台上九個人沒有一個站的地方。
我不是企業 IT,也不是在幫企業導入 AI 的顧問。我就是一個用 Claude Code 做東西的人。所以我遇到的問題跟他們都不太一樣。
我玩地端模型的時候,速度慢我可以忍,記憶體不夠我可以換小一點的模型。真正讓我卡住的是,有些問題它會閃躲。
你問它一件很普通的事,它繞開。再問,還是繞開。那個閃躲很難描述,不是拒絕,比較像是它突然變得非常官腔。
這件事我是去年開發自己的小說神器時撞到的。想說用地端模型來寫小說,結果發現小說內容會自我審查是怎麼回事 XD( 這樣我是要怎麼寫瑟瑟小說 XD,大誤 )
原因很簡單。現在能下載的開放權重模型,幾乎都是中國訓練的。胡嘉璽在台上講得更直白:「開放模型呢,很可惜,現在全部收斂到中國去了。」
模型的價值觀對齊是訓練的時候做進去的。你把權重載下來,也一起載了它的價值觀。
當時我的解法是 abliterated(消融版)。這個字是 ablation(消融)加 obliteration(抹除)拼出來的,2024 年由一個叫 FailSpy 的開發者命名。研究上已經知道,模型會不會拒絕你,是由內部某一個「方向」決定的。abliteration 做的事情就是把那個方向找出來,從權重裡拿掉。拿掉之後,它就不會再閃了。
胡嘉璽在台上也提了一句,一句話帶過:「什麼叫破解模型?就是把 Guardrail 拿掉了,它不去擋。有時候你問千問說台灣是不是獨立的國家,它就說是。」
但這個手術有代價,而且剛好接上前面那一段。
第一,拒絕這件事在模型裡不是只有一條路,它是擴散的,所以這個手術不保證清得乾淨。第二個更麻煩:做完之後,模型整體的品質會下降。
換句話說,你為了讓它別再閃躲,親手把自己的天花板又壓低了一點。
而這還沒完。你花錢買機器、拉電、找人維運,把 AI 搬進自己的機房,為的是資料不要出去。這件事你做到了。
但那顆在你機房裡跑的模型,它的價值觀是別人幫你決定的。你拿回的是資料主權,不是模型主權。
而且這筆帳算不進 YC 那張試算表,因為它不是錢。
所以那兩場看起來離題的分享,是最後一塊拼圖
大家在講怎麼部署,這兩場在講怎麼訓練。
但順著上面那個推論看下來,他們補的就是這一塊。
黃亮勳(Twinkle AI 創辦人)講的是 model as infrastructure(模型即基礎設施)。他說得很重:

如果台灣的模型國力是掌控在一個外國的國家上面的話,隨時人家拔了插頭,今天我們台灣號稱擁有的那些應用,其實瞬間都不在了。
( 這邊剛好也呼應到前陣子 Fable 5 的短暫下線,上線才三天就被美國商務部的出口管制令拔掉。GPT–5.6 則是反過來,正式上線之前先過了政府那關,首波只放給約 20 家夥伴,之後才逐步開放。這不是特例,是一個正在成型的模式:頂尖模型上不上得了線、上線之後留不留得住,都要看政府。我們的電,不只一個插座在別人手上,是所有的插座都在別人手上。
我們總不能一邊用著別人的電,一邊用愛發電,一邊假裝自己不需要電吧。 XD )
Twinkle AI 的吉祥物是石虎,理由是「我們走了一圈國外才發現,我們繁體中文模型在整個世界上已經快滅絕了」。

而那天他現場首發了一件很實際的東西:一套開源的 training skills。以前訓練模型要懂調參、要養資料科學家,現在他把常見的 trainer 整併好,你只要跟 Claude Code 說你有什麼資料、想做什麼,它會自己去偵測顯卡剩多少記憶體、自己算要跑幾步。兩行安裝指令。
他放的 demo 是在一張 3090 上跑法律資料集,跑 20 步。
在 2026 年,train model 這件事,你只要用你的自然語言告訴它你有什麼資料、請它怎麼做。
Eric Lam 那場則是當晚最硬的十分鐘,他自己開場就說:「這一段會變得非常硬,所以希望大家就當個 10 分鐘這樣子過去就好了。」
( 這段真的很硬,我盡量消化,希望我的理解都是正確的,雖然當下我覺得 Eric 好像唐三藏⋯⋯我是被唸緊箍咒的悟空 XD )

他做的 openformosa 是從零開始訓練,不是拿現成模型接著練。名詞多到會讓人斷線,所以我試著用白話講一次。
訓練一個模型,大概像養一個學生,分三步。
第一步 pre-training(預訓練),讓它把圖書館讀完。讀完之後它只是「會講話」,還不會回答你的問題。
第二步 SFT(監督式微調),給它看幾十萬份「題目加好答案」的範本,教它被問到的時候該怎麼回。
第三步 RL(強化學習),讓它自己作答,答對加分、答錯扣分,它自己修正。
Eric Lam 帶來的 2026 年新消息是:第二步做好,可以不用做第三步。關鍵全在資料怎麼挑。他總結的原則裡,最反直覺的一條是「更強的老師不一定教出更好的學生」。分數更高的模型拿來當老師,SFT 出來的效果不見得比較好。
其他幾個名詞也順便講一下。
reward hacking(獎勵作弊)是第三步會出現的作弊行為。模型發現「講愈多字,愈容易矇到正確答案」,於是把答案寫到爆長,一路寫到上限。解法很土:寫太長就扣分。
on-policy distillation(同軌蒸餾)是學生自己先寫,老師在旁邊逐字改考卷,對的字給高分、錯的字給低分。這比叫學生整篇背老師的答案好,因為學生不會忘掉自己本來就會的東西。
SAE(Sparse Autoencoder,稀疏自編碼器)這個最有趣,可以把它想成模型內部的螢光筆。它把模型的思考攤成一大排格子,問到狗會點亮某幾格,問到貓點亮另外幾格。這樣你就看得出來:這批訓練資料,哪些格子從頭到尾沒亮過。沒亮過的,就是它沒學到的東西。
有一篇論文用這招專門去補那些沒亮的格子,結果 2,000 筆資料打贏 300,000 筆。
Eric Lam 最後說,他一樣做了一個 skill,燒了很多 token,把 openformosa 的第一個原型做出來。
( 我自己理解的概念是,這些模型的訓練方式主要針對不同的方式做「加權」,找到一個甜蜜點,就容易水到渠成了。)
跟黃亮勳一樣,都是用 AI 來訓練 AI。
六、三件沒有人講的事
整場聽下來,回家路上有三個問題卡在腦裡。台上沒有人講,但只要你真的要做,遲早會撞上。
第一,買了之後誰來顧?
熊大提了半句:搞定一套最低可用版本,如果不靠雲端模型,最低也要半個工作天,「這還是技術中高手的水準」。
但那只是第一天。之後呢?推論引擎要升級、模型跑到一半 OOM(記憶體爆掉)要處理、新版模型出來要重新測相容性。這些事情在雲端是供應商的責任,搬回來之後就是你的了。YC 那張試算表裡的「營運費用 80 萬」,涵蓋的是電費跟維護,但沒有涵蓋「你公司裡有沒有這種人或是培養這樣的人的成本」。
第二,這批硬體會折舊,而且可能比你想的快。
你今天花 2,800 萬買兩個副本跑現在最強的開放權重模型。八個月後新一代出來,參數量更大,你這批卡跑不跑得動?
熊大講了唯一相關的半句:「地端模型確實在進步⋯⋯但同樣重要的是,雲端模型也是一起在進步的。」
雲端的進步你不用付升級費,地端的進步你要重買。這件事沒有進到任何一條成本曲線裡。
第三,電。
這件事全場零討論,但我覺得很實際。一台 GB300 報價 9 萬 9 美金,Teemo 提醒不要把三台 GB10 疊在一起,因為很熱、會一直吹風。那如果是機房等級的部署呢?
台灣一般中小企業的辦公室,拉不拉得到那個電?機房的空調撐不撐得住?
YC 算了電費,那是「用電要花多少錢」。但在那之前還有一題:你有沒有這個電。( 前面講的插座在誰手上還是比喻,這一條是真的電。)
這三件事我不是要挑講者的毛病,而是每個人只有十分鐘,能講的本來就有限。只是聽完之後我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有老闆聽完當晚就決定要買機器,這三件事大概會在三個月後找上他。
你心裡那個不能動的東西是什麼
回到開頭那條被挖斷的線。
Teemo 那天晚上睡不好,跟投報率沒有關係。他是發現自己沒有 Plan B。他要的是「線斷掉的時候還在的 AI」,便不便宜是另一回事。
這一晚我最大的收穫跟地端划不划算沒什麼關係。是看到九個人各自站在哪裡,然後發現他們的答案之所以不一樣,是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樣東西是不能動的。

YC 的是核心資料不能出去,所以其他全部變成算式。
熊大的是投報率要說得通,所以他寧可先不做。
Teemo 的是不能斷線,所以錢根本不是變數。
Wisely 的是客戶付得起的價格,所以一張顯卡就夠。
劉詩雁的是合規,所以他去找哪些任務可以搬回來非同步跑。
Denise 的是錯誤必須被抓到,所以她讓兩個引擎互相對照。
胡嘉璽的是爆炸半徑要能關起來,所以他把 Harness 關進廁所。
黃亮勳跟 Eric Lam 的是模型不能被別人拔插頭,所以他們回頭去做最難的那件事。
而我的,大概是那顆會閃躲的模型。我不太在意它跑多快,我在意的是我問它問題的時候,它是不是誠實的。
所以「地端值不值得」這個問題,可能一開始就問錯了。
先問的應該是:你站在哪個位置,你那個位置上最痛的是什麼,那個東西是不是真的不能動。
想清楚這件事,剩下的都是算術。
你呢?如果現在有人問你要不要把 AI 搬進自己的機房,你心裡那個不能動的東西,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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